三
早上，当我推开屋门的时候，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正在门外等着我。
歆文显得有点拘束，不过还是有“我应当在这里”的语气说道，“让我陪你出去吃早餐吧？”
“……欸？”
“难道不是出去买吗？”
“啊啊……是是。”
“那就快去做好出门的准备啊。”她的话透着一丝急切，让我摸不着头脑。
等我们走在街道上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分钟之后的事情了，她穿了比较平常的牛仔裤和灰色风衣，为了不引人注意还戴上了帽子——这是我强制要求的，毕竟她的淡蓝色头发太引人注目了。
“今天怎么这么急，你们不是不用吃东西的吗？”我揉了揉眼睛，深吸口气驱散残余的睡意。
“快去买吧。”她说道，街上的行人纷纷因为她的美貌回头，让我觉得我的计划又失败了。
“果然是令人骄傲的作品啊。”步入早餐店时，我不禁对她说道。
“什么？”
“街上的人都对你瞩目呢。”
“毕竟我是人工做出来的，这样的面孔在人类中很少见吧？”
她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
“今天是因为昨晚的事情特地陪你出来的哦，你不要想多了……”过了一会，她的嘴中忽然蹦出一句话。
“什么……？”我吓了一跳。
“吃你的面吧。”她把头转向一边。
等我吃完面条抬起头时，我看见对面的空座上坐了一个人，刚刚我在吃面条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她。
这个人穿了一件宽大的黑风衣戴着兜帽，虽然看不见她的面孔，但是可以从她凸起的胸部和若隐若现的紫色长发推断出她是个女性。我看了看身边的歆文，只见她直直地望着对面的那个人，眼睛几乎一眨不眨，流露出复杂的表情来。
“怎么了，歆文？”我碰了碰她的胳膊，但是她一直盯着对面的人，没有回应我。对面的人也一直没有说话，和她对视着。
“歆文？”我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眼中闪烁着迷茫和不解，还有些许的恐惧……
“你就是兰智明吧？”对面的人笑了笑，说道“我是硝子制作出的第三个人偶‘金丝雀’。”
金丝雀是硝子制作出的第三个人偶，擅长文职工作，也会家务，性格不错，但有时会有点强硬，为了她的工作量身定做的人偶——这是歆文代金丝雀向我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话。
当我问金丝雀为什么不自己来自我介绍的时候，她笑了笑，然后说道：“我没必要向主人以外的人自我介绍。”
此刻，我和歆文坐着的沙发对面，一个留着紫色中长卷发，穿着一身哥特式装束的少女正百无聊赖地卷着自己的头发。
“我是客人啊，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点作为主人的自觉吗？”
歆文刚要顶嘴，歆拨已经从楼上走下来，边走边说着：“是又有人来了吗？诶？金丝雀？”
“歆拨！”金丝雀对待歆拨的态度要比对待她姐姐好很多，“快坐到我身边来。”
“好!”歆拨一路跑下楼梯，对着正在赌气的歆文笑了笑，然后坐到了金丝雀身边。
“姐姐，这个认识你们的主人吗？”金丝雀指着我问道。
“喂！我叫兰智明，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对着她吼道。
“呀，好可怕。”她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把半边身子缩到歆拨身后。
“切。”我站起身来回到房间去。我对金丝雀没什么好感，也不想陪着她。我又在网上漫无目的地搜寻了一会，还是没有找到硝子的联系方式。明明找到硝子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但是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姐姐硬是让我们无从下手。
等等……金丝雀也许是带着联系方式来的呢？
“那过一会歆拨和歆文也会来告诉我的吧？”我自言自语道。
半个小时后，我结束了徒劳无功的搜索。
“哔哔。”手机提示音响起，我拿起手机，又是一条短信，和上次的号码一样！
我的心跳略微有点加速，我打开短信，内容却让我心里一凉……
“情况有变，请尽快拆解人偶，我会马上到达。”
这条指令，难道是我姐姐兰硝子发出的吗？
我感到十分惊讶和不解，但是也没有什么好不解的。
毕竟她的本意就是要拆解歆文和歆拨，因为计划改变或者突然的心血来潮，都可能出现变数吧，这没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我还是从心里觉得这条短信有点奇怪，为什么奇怪呢？
我思考着自己认为这件事情奇怪的原因。
……是动机吗？是时间吗？……
是她身边的人！？
金丝雀！
我思考了半响，终于明白了我觉得奇怪的原因。
假如金丝雀来到这里，是因为担负着指导我或者直接拆除歆拨歆文的职责的话，那么就不会对歆拨那么亲热，难道她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即将不复存在这件事情一点也不感到伤心吗？她在和歆文闹别扭的时候用的也是调皮的态度，正是这种态度让我觉得奇怪。
难道这都是她装出来的吗？
我推开屋门，她们还在客厅中有说有笑地聊着天。金丝雀正有说有笑地和歆拨聊天，她真的……一点也不为她姐姐即将被拆解感到难受吗？
“主人其实很喜欢你们呢”金丝雀说道，“一直想要和你们在一起生活，怎么会要拆解你们呢。”
“可是硝子来信说要拆解我们啊……当时还吓了我一跳。”
“主人在来这里的时候改变主意了”金丝雀笑着说，“总之并没有要拆解你们，放心吧。”
“是这样就太好了！！”歆文和歆拨抱在一起，眼睛都开心地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装出来的吗？我自己都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但是还是鼓起勇气向前走去。
“金丝雀。”我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对她说，我自己都疑惑自己竟然这么平静。
“什么事？”她用厌恶的眼光看我一眼，“是来为自己的行为道歉的吗？”
“我没有这个打算。”我冷冷说道。
“主人不要生气啊，她是来代替硝子传达消息的。”歆拨连忙说道。
“……金丝雀你能过来一下吗？”我攥紧了手中的手机。
“什么事情？在这里说不行吗？”她疑惑地看着我。
“有点事情……”我能感受到自己几乎已经到了忍受的极限，但是还是尽量冷静地说道。
“欸？要是关于我们的事情的话，不如让她们也听听吧。”
“什么事啊？”歆文和歆拨也说道。
“好吧”我叹口气，心里突然有些不忍还有些抗拒。好想把手机放下然后就这么转身离去。歆文和歆拨已经听到过了喜讯，如果这个时候，我再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们的话……她们想必会受不了的吧。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艰难行走又饿又渴的人，刚刚见到了一个绿洲，却被告知这是海市蜃楼。她们的希望，转眼间就要烟消云散了。
这是想要逃避的感觉吗？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确生出了要逃避的念头。
“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不知道是谁的声音，穿透了我的身体，直抵我的内心。
“因为实在不想让她们知道啊，这种事情。”
“什么事情啊？”金丝雀笑着说。旁边是想笑不敢笑的歆文姐妹。
“刚刚怎么回事？”我猛地醒过来，一边的歆文姐妹再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这是我的专长，心里暗示啊”金丝雀笑着说，“刚刚看见你很困惑，所以就……”
我叹了口气，她这么一说，我倒生气不起来了，我把手机放到桌子上，说道：“自己看吧。”
金丝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眼神便顿住了，然后又仔细看了看，便沉默了，向后倒在座位上，嘴里呢喃着“不可能……这不对……主人明明说过的……”
三人都看完之后，作为当事人的歆文姐妹反倒比较平静，她们静静地抱在一起，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流着眼泪。
“就因为要被拆解，就哭成这样了吗？”金丝雀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道。
“因为他们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不是吗？”我恨恨地说道。
“不，我不是没有对她们感到怜悯，只是觉得奇怪而已。”金丝雀说道。
“奇怪？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方面是对主人的奇怪，一方面是对她们的奇怪啊。”金丝雀娓娓道来。
“主人为什么会改变已经做出的决定呢？关于这一点，谁也不能猜透吧？”
“你一点也不觉得伤心吧？我看不出你有什么情绪波动。”
“但是她们很奇怪啊，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金丝雀还在说着暧昧的话，“人偶们都装有情绪抑制装置或者相关的编程，其目的就是把与工作无关的的情绪压制住。但是她们显然没有安装这个装置……”
“这样吗？”也许是因为我一直把她们当成是普通的女孩子，所以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吧？
“那么小五是怎么死的呢？”我突然想起小五的事情，“据说是因为情绪波动过大的原因。”
“这么说也没错，不过也不全对”金丝雀说道，“对系统造成压力的应该是情绪，而压力则是破坏系统的直接原因。压力累积到一定程度，系统才会崩溃。即使小五达到情绪抑制的阈值，她也不应该系统崩溃……我也没法解释这个事情……”
情绪波动导致压力，压力导致程序崩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小五为什么会死掉呢？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吧？”我小声嘟囔着。
“什么？”她没听清。
“没什么，我回去劝劝她们。”
歆文和歆拨还在那里坐着，虽然已经不再流泪了，但仍然情绪低沉。
“我说，不要伤心了吧。”我走过去说道。
“？”她们抬头看着我，眸子中满是迷茫。
“伤心又不能改变什么，再说现在不是和之前一样吗？”我摸摸歆拨的头，“与其悲伤地活着不如开心一点吧。”
“偏偏用这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语气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啊？”金丝雀适时地插入对话，和我“不对头”起来。
“我是硝子的弟弟。”我开了句玩笑。
“难道你亲爱的姐姐也给你安装了那个装置吗？”金丝雀说道，“她们是昨天来的吧，可我看不出你有什么惊讶或者在意的地方。”
“因为我总是替老姐善后，我他妈的习惯了。”我望天说道。
“……”歆文和歆拨惊讶地听到我吐出了脏话，一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总之这个愿望是没有办法中止的吧，我姐姐的亲爱的人偶们？”我说道。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是想找到一个理由来反驳这句话。
事到如今，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了，这些人偶毕竟是姐姐的，若是她想要拆除……恐怕谁也拦不住她吧？
就这么结束吧？我看着沉默的其他人，刚要说出这句话，突然感觉胸口有些疼痛。
这是怎么回事呢……？
“就这么结束了吗？”一个人推门进来，我向着门口看去，那是一个一个穿着女仆装留粉色长发的女子，粉色眸子和粉色头发给人以温暖的感觉。
“黛安娜！”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三人齐声惊呼。
来者正是硝子第四个制作出的人偶，黛安娜，她笑着对我们说：“与其就这么结束，不如先来听听我的意见吧。”
“愿闻其详。”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她一定可以转危为安。
“实际上硝子在离开的时候，给了我联系方式……”黛安娜第一句话就激起了极大的反响。
“什么？快给我快给我。”众人都急切地说道。
“在打电话之前还是先想好要说什么比较好吧。”她看着焦急的一干人，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另外，兰智明，你姐姐把我送到主人家里的时候，在我的身体里藏了你家门的钥匙，主人看见你在论坛发的帖子，刚好我在旁边，和主人说明了情况，主人便让我过来了。”
“发了帖子？”金丝雀，歆拨，歆文都惊讶地看着我。
“只是碰碰运气而已。”我挠挠头，我的确有发帖子，但是没想到真的会有效。
“太好了。”歆拨站起来握了握我的手说道，歆文也十分开心。
“啊啊，不过你是怎么解释的情况？”我的脸有点发热，连忙转移话题。
“我主人非常喜欢人偶，于是我就和她说了关于你姐姐的故事，然后她就说要来拜访你然后就让我过来了。”
“你没跟她说我姐姐常年不在吗？”
“没……因为那样说她就不会让我来了吧？”
“好吧，那现在来商议一下对策吧。”我说道。
“对策？关于什么？”
“关于姐姐前来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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